時間,時機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清] 孔尚任 《桃花扇 / 餘韻

宏大的歷史與(也許)渺小的個人

我們對時間的概念並不客觀,床頭那本《全球通史》,從西方殖民地擴張,到工業革命,到兩次世界大戰,到冷戰,還要兼顧亞非拉各洲——這千五年的歷史集中在五六百頁的書裡;闔上書時我想起兩會,五年一次,次次報紙排版都沒有多少變化,成為網民笑談——在我們親身經歷的這個年代,時間不再像《全球通史》般濃縮凝聚,而是以一天、一月、一年慢慢累積,習慣了寫論文時第一章節的背景介紹,再看看這個現實的世界,時間,彷彿一顆在葉尖怎麽也滴不下來的露珠。

轉念一想我們似乎已經走了很遠,八九學潮時我才半歲還不記事,「九一一」時我剛上初一,汶川地震時是高考前夕;想來這些事情以後都會被寫進歷史書裡,當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讀起,也許祗同我們讀鴉片戰爭、文化大革命的感覺類似——雖然厚重,卻也輕巧。兩三個單元的課本,哪怕小學、中學、大學各講一遍,應起試來,能記住的無非是事情發生的年份、導火索、參與者和最「重要」的影響。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除了歷史課,孩子們還有好多別的事情要做,建立這份對歷史的基本框架意識,也確實必不可少;可這也是我們不能忽視的地方,試想你打開一段視頻,永遠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進,能得到什麼東西!而你要把這眼花繚亂稱為真實,又是多麼可怕——烏坎村的村民,不是祗在你看新聞的時候與防暴警察抗爭;丈夫那快要腐爛卻不被允許放入冰櫃的屍體,將是妻子終其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汶川地震三年半了,因為校舍坍塌而失學的倖存兒童,他們中的每一個,得到完整的心理治療了嗎?那些孤寡老人,在已經來臨的第四個冬天裡,吃得飽、穿得暖、偶爾能出門走走嗎?在我們還記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時候,心中不僅該有宏大的歷史觀,還要有具體而實在的人文關懷——記得汶川地震不久,《新聞日日睇》聯合廣州本地企業,自組車隊給受災婦女送上衛生巾,這是迄今我印象最深刻的捐贈,並直接接導致每每出現自然災害,我都會擔心,女人們是否有衛生巾可用。這些或觸目或溫暖的片段,同樣發生在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和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身上。歷史,不祗是彈指一揮間的興衰成敗,還是成千上萬有血有肉的靈魂一生的枯榮浮沉!

於是有人寫回憶錄或傳記。上週看完《巨流河》,之前有印象的還包括《往事並不如煙》和《八十年代訪談錄》,算上自己幾週前徹夜瘋狂的拙作《食物記憶》(待續)——這些個人的歷史,想來還不該忘記《Steve Jobs》。一個人在有生之年能寫出五六百頁自我解讀,把那些念念不忘的人和事一一曝光,著實是件幸事。這些漂在台灣的遊子、被批鬥的官員,經歷了五千年中動盪的七八十年——實際上,哪怕是文景之治或貞觀之治也沒有超過這個年數。反觀自身,有時我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活在現實生活裡,祗是我們過得太現實,現實太緩慢,緩慢到麻木了。戀愛中的男女等待對方的企盼,是多麼漫長;到分手之後才又發現,多年的感情轉瞬即逝。時間很公平,歷史也許有規律,別看著他人就人生如戲,而以為自己還在那太平盛世的白日夢裡!

七十億人的時間線與遇到對的你

如果說上半篇文章我想強調宏大的歷史觀與具體生活的統一,那麼下半篇我想在此基礎上把時間的維度從一維上升到七十億維。所謂一維,可以指從自我出發(我眼中的世界),也可以指從社會規範出發(大眾眼中的世界)。前者自然很清晰,你所感知即是你的真實;後者則較為模糊,畢竟所謂的「大眾」,也不過是「符合你定義的大眾」,歸根到底,依舊是從自我出發罷了。無論是哪一種,一維的想法都是較單一而不為他人設想的。

別忘了,當她站在舞台中央,做著自己那齣戲的主角的時候,齊邦媛筆下的那個張大非,不能比她少女時代的一個配角更多;哪怕是她自己,發表的也就是她眼中願意闡釋給公眾看的那個形象。這固然比群體雕像要具體實在的多,但當你知道蓋茨他媽跟國會議員有交情,巴菲特之所以能小小年紀參觀證券交易所跟他爸的人脈不無關係的時候,你就知道人類學家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做 participant observation,那麼執著於 grasp the native point of view 了(語出英國人類學家 Malinowski)。同樣的道理,暴斂徵地固然是引發烏坎村民上街遊行的導火索,但每個村民在事件中有不同的表現和立場(即使最後表現形式是有數千人遊行)的背後,是他們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七十億條人生軌跡。

不論最後是否寫成文字被記錄下來,每個人都擁有一條祗屬於自己時間線。很多時候一些人的行為讓人難以理解,是因為他人並沒有了解那些人的過去的願望,或者能力。當你發現那個成天板著臉的語文老師,幾個月前經歷了喪子之痛的時候;當你發現那些身患被害妄想症的敏感人群,幼年家庭生活並不和睦的時候;當你發現藥家鑫馬加爵的「罪惡」祗是表象,那些令人扼腕的社會不公一如羅素所言「the unbearable pity of mankind」才是根本原因的時候——停止惡意的猜測和膚淺的解讀,用更寬廣的心胸去包容、去理解、去愛他們吧。世界那麼大,人那麼多,生命那麼短,我們不可能知曉每個人的時間線,萍水相逢已是緣分,無罪推斷才是真理。

除了以人為單位各自分析,這些時間線縱橫交錯,把人際關係網織得細細密密。祗要生命還會繼續,這七十億條時間線就有可能相遇——也許是直線和直線相交,越走越近,然後又各奔東西;也許是三角函數與 x 軸的關係,聚散總有期;還有可能,像我和他的時間線,曾在七年以前重疊,陰錯陽差,他記得當年穿著背心的我,而我祗能望著他一張張陌生的 profile pic 嘆氣。相遇,分離,偶爾提起。直到七年後,彷若天意,兩條時間線似乎又有了交集。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我固執地以為,這是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你——在聖誕前夕,我感謝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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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七:咖哩牛肉

一個禮拜以前,我以為自己對食物如此敏感,以至於每想起一樣食物,就能帶出一段故事來。事實卻是,除了那條悶熱的走廊,沒看相片以前的我印像中那天的主菜是咖哩雞,盤算著寫寫五個人對著咖哩雞就著打來的米飯熱火朝天地過了個兒童節的故事,再順水推舟地謳歌一下我和兩個女人的偉大友誼。感情是真,可記憶卻出了故障。

當時初具賢妻良母風範又愛《喜羊羊與灰太郎》的 E 小姐為了過節,白天約著 M 小姐買菜逛街,晚上叫上兩個飯友,一起喝酒聊天。宿舍裡不讓用大功率電器,我們祗有一隻電飯鍋,平時 E 小姐用它給 M 小姐和我做湯麵和糖水,在特別的一天我們做咖哩——現在看來就是懶人廚房電鍋版。害怕影響室友,我們把做好了飯菜端到頂樓的樓梯口去吃,六月份的珠海又濕又熱,那地方還不通風,一頓飯下來真當是揮汗如雨酣暢淋漓。

幾個小時以前,我們仨在 GTalk 上群聊,熱烈地回憶那天的情況。E 小姐說,她最感動的是買到喜羊羊系列棒棒糖。我和 M 小姐一致表示不知道她所指何物。「去看相冊吧」。我翻出 E 小姐那個叫《090601 Kindertag*_*》的相冊,把鏈接丟過去。喜羊羊包裝的棒棒糖出現在屏幕上——實際上,記憶中的咖哩雞應該是咖哩牛肉,除此以外還有苦瓜炒蛋、酸辣蘿蔔、黑糯米酒、大麥香茶、法式長棍以及芒果。照片上的我們,被圈成「整人的」、「被整的」、「發呆的」、「醜陋的」以及「拍照的」。到底發生過什麼?三個人都很茫然。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從現在開始記錄,已經不早了。

以下是她們響應號召,發表的《食物記憶》番外篇。

願友誼地久天長。

 

咖哩牛肉做法

  1. 牛肉、胡蘿蔔和土豆切塊;
  2. 熱鍋冷油爆香咖哩醬,加入牛肉翻炒,表面變色後加水、椰汁和香葉;
  3. 胡蘿蔔和土豆過油;
  4. 煮 20 分鐘後加入土豆;
  5. 再煮 10 分鐘後加入胡蘿蔔;
  6. 加鹽調味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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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六:臊子麵

小鎮生活安逸,那幾天我祗是一個人周圍逛逛,然後問他想吃什麼。「臊子麵」。名字很熟悉,除此以外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在網上找到菜譜:肉餡、豆腐、黃花菜、木耳、胡蘿蔔、韭菜,我長舒一口氣,除了黃花菜和韭菜買不到以外,其他都不難辦。超市裡意大利麵滿滿擺了一排貨架,「就是這個比較像了」,他賠著歉意笑笑。找替代品這種事情時常發生,可有個男人對比型號粗細和煮食的時間後,在紛繁裡挑出一包合適的交給我,還是少有的。買齊材料,便步行回家。「忘了買豆腐!」「臊子麵沒了豆腐可不行,我們去路口的 dm* 吧」於是又穿過那些石板樓梯,帶回一塊豆腐來。

「所有東西切丁,醃肉」「然後用薑蔥蒜和花椒炒肉」「再加醋、醬油和辣椒粉接著煮」「加水、加菜」「出鍋以前淋香油」……

我在客廳裡看著電腦給他講,他在廚房裡對著花花綠綠的材料忙,最後做出一大鍋臊子肉湯。他用手機照了張相,碗筷已經擺好,兩個人盤腿而坐,吃了個歡暢。

我以為找到個過日子的人,從此紅塵作伴細水長流。

一週後在家看到他的照片,是那鍋肉湯,說明寫著「臊子麵」外再無二字。想起他兩百多頁的相冊裡有個以前女友命名的 set,以及他的 blog 上關於兩人生活的點滴瑣事,我黯然。

他想抓緊你,記住和你在一起的時光麼?想領你進入他的生活,認識他的世界麼?他抱著你卻承認「這不是愛情」——你們終究不是彼此的那杯茶。

* dm 是德國衛生用品連鎖超市,兼賣有機食品。

 

臊子麵做法

  1. 泡黃花菜和木耳,洗淨切丁備用;
  2. 肉末用生抽和油拌勻備用;
  3. 胡蘿蔔和豆腐切丁,韭菜切小段備用;
  4. 切薑絲蔥段蒜蓉及蔥花備用;
  5. 煮麵;
  6. 熱鍋冷油爆香薑絲蔥段蒜蓉和花椒,倒入肉末炒出水分;
  7. 加入陳醋、生抽、老抽和辣椒面煮 4 分鐘;
  8. 加水及木耳煮 10 分鐘;
  9. 胡蘿蔔和豆腐丁過油;
  10. 加黃花菜、胡蘿蔔和豆腐丁再煮 10 分鐘;
  11. 加韭菜,開大火收汁,加鹽和胡椒粉,灑蔥花和麻油後出鍋;
  12. 四分面,六分湯即可食用。

參考「圆猪猪的小厨房」《香气溢人——关中臊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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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五:Flammkuchen 與蓋澆飯

去過蘇黎世以後,我到西德故都波恩實習。同一個部門的六七個實習生分在五個辦公室,十二點開始群發《Lunch at 12:45》的郵件,然後結伴到  World Café 吃午飯。那裡的顧客確實來自世界各地,因為附近有 DHL、德國之聲和德國電信等大小公司;但 Café 總歸祗是個 Café,熱餐無非是 Flammkuchen 和 Gratin。Flammkuchen 可以理解為法國超薄 Pizza,最傳統的一種上面有熏肉碎和洋蔥碎,再鋪上芝士,烤完撒上蔥花,用個木頭砧板乘著上桌。World Café 的 Flammkuchen 配料給得很足,種類也多,除去經典搭配以外,還有煙熏三文魚、菠菜芝士塊等等,甚至咖哩雞肉,每份四到六歐元不等。排隊點完食物,我們就選個靠窗的座位聊天曬太陽等各自的午餐。

2010 年暑假,我在北京的一個 NGO 做短期項目官員。這裡除了總幹事一個人一間房以外,其他人都是格子間。一天中午,整個部門都在趕報告,總幹事走過來,興奮地說:「我發現了個出租車司機休息常去吃的蓋澆飯,就在附近!——連出租車司機都願意去,一定是個划算又好吃的地方!」有兩三個實在脫不開身的,拜託我和另一個同事帶飯回去。我們一行三人,帶著自己的筷子,到了這家桌子都搭到人行道上的蓋澆飯。大家坐在小板凳上,桌子也矮矮的,好像兒時的過家家。油乎乎的菜單上寫著魚香肉絲飯、青椒雞塊飯、麻婆豆腐飯等等,每份七到十元不等。穿著圍裙戴著袖套的女人走過來,我們點好菜,便在樹蔭下聊天等各自的午餐。

當這兩個場景平行在腦海中浮現的時候,「苦澀」是那個形容詞。倒不是說聯合國就驕奢淫逸毫無作為,恰恰相反,我的 Supervisor 有兩個博士頭銜,常常加班到十點,生病了還在家裡寫郵件佈置任務。他們與各國政府的環保部門溝通談判,為保護遷徙動物寫下了許多協定——可是平時看似融洽實則疏遠的同事關係、滿世界飛到處開會的工作流程,讓我聯想起那色彩斑斕的 Flammkuchen:光鮮亮麗,吸引眼球。自然之友能走到今天,當然也不是土鱉一隻,他們跟許多媒體都有合作,豆瓣上的活動也總能得到些粉絲的響應——可是永遠屈居報紙角落的豆腐塊兒新聞、通宵加班又其樂融融的工作氛圍,更像是樸實無華的七元蓋澆飯:我很醜,但我很溫柔。

同時我還覺得有點荒謬,在聯合國實習沒有薪水,也沒有補貼;而自然之友,因為第二個月工作努力,給我發了雙倍工資。我問自己為什麼——不是問為什麼 是 不公平,而是問為什麼 不是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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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四:中國城 悼張憲

昨天那封名為《慈父張憲辭世》的電郵,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收件人是自己的訃告。

張憲老師是中山大學的哲學系教授,一年多以前到海德堡進行訪問交流。朋友知道我在中大讀過一年書,便約我們在市中心的中國城餐廳見面。一個典型的廣東中年男人,講不咸不淡的普通話。他說自己常到這裡,價格適宜味道也還過得去。吃完飯後我帶他去圖書館找掃描儀,兩個人又上了王座山(Königstuhl),晚冬殘雪,一片蕭瑟的景象。

後來放寒假我打算回國,他託我帶兩本書回去。於是我到主街(Hauptstraße)盡頭的神學系去找他,不大的辦公桌上堆著他正翻譯的文獻,藍色墨水記著好些筆記。也許是身在國外卻能用母語交流的關係,聊到開心之處他把電腦裡家人的照片放給我看,說起兒子的工作和感情。待我假期結束,返回海德堡時,他的訪學接近尾聲。祗知道幾個神學系的博士在他臨走前幫他運了好幾次書到郵局去寄,之後便再沒有見過了。

一個月前有個中大的碩士跟我聯繫,想了解到海德堡讀博的情況,細問之下竟是他的學生,當時知道他身體抱恙,沒想到如今斯人已去。

「今天忙了一个下午,终于扫描了两本书,算是基本掌握了学术研究中有时不可或缺的这种体力活技巧。想来想去,还是扫描划算,买书没有那么多钱,复印还得带一大堆纸回国。我们这代中国教授,有过干体力活的经历,运鹏告诉我外国教授是找秘书或学生干的。」(2010.02.09)

世事紛擾,願生者堅強,願逝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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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三:傣味菠蘿飯

印像中最美味的菠蘿飯是在昆明一家傣味*飯館裡吃到的,那是我剛結束德國交換生年的暑假,與父母一道。算算跟他們回昆明的次數,一個巴掌就能數完。除幼兒園的時候還有父母的同事領著以外,我幾乎都是獨自往返於昆明和廣州之間。小學是胸前掛個牌牌的無人陪伴兒童,十三歲以後,就徹底自助了。飛機如果晚點,還會用公用電話給父母的傳呼機留言。

要回廣州的那天中午,嬸嬸說她有個朋友新開了家傣味,值得一試。說去就去,店開在新城,灰白的水泥地面,樸素的木頭圓桌。菠蘿飯是壓軸甜品,比女孩子的手掌合起來大不了多少。媽媽和我一吃就停不下來,再加的兩份,幾乎被我們倆獨占,最終心滿意足地摸著肚子上了車去趕飛機。

如果說同處熱帶的廣東菜是清淡怡人的水墨畫,那麼傣味則是濃重艷麗的重彩畫,有著一股「wenn ja, dann richtig」**的刁蠻公主勁兒,甜要甜到膩,虐要虐到死,沒有中間路線。傣味菠蘿飯就是守著甜死人不償命的原則,油汪汪亮晶晶的糯米拌上白糖,加上菠蘿與其他香甜的果脯,直教人墮入溫柔鄉。回到廣州,媽媽和我就開始了尋味之旅。大大小小的泰國餐廳去了不少,點上來的菠蘿飯卻都是用泰國香米、蝦、青豆和胡蘿蔔炒出來的,雖說咸咸甜甜也是種吃法,但始終不是那個讓我們母女倆魂牽夢繞的味道。

這菠蘿飯不像外公外婆家裡的過年的長菜,也不比奶奶拿手的八寶素菜,它不代表傳統,也不代表家。這個也愛吃菠蘿飯的女人,三十歲出頭跟著丈夫回到廣東,還拖著個四歲的奶娃娃;娃娃一天天長大,獨自往返於她的故鄉和客居的城市,帶回一箱箱裝著她父母牽掛的菌子、籬蒿、折耳根、雙槳米線和芋頭花;二十年內她也回過家,昔日的老同學和舊同事分散在各地,用搪瓷口缸打麻辣燙的街角如今是一幢幢高樓大廈。她對昆明的印象本跟我的大相徑庭,不可同日而語,十六年後我們卻在同一張餐桌上,愛上了同一道甜食——是為在這座叫故鄉的城市裡,屈指可數的共同記憶。

她比我大廿七歲,她的角色從來都是媽媽,我的角色一向是個娃娃。當我意識到她也是從我的年紀一路走來的時候,她不再祗是那個為我張羅天麻燉豬腦或木瓜燉雪蛤的媽媽——到今天她還是每週打電話與父母鬥智鬥勇的娃娃。霎時間我的心中釋然,挽手和她去吃泰國菜,問起她的羅曼史、她的悄悄話。

再後來,我在海德堡試過做這道傣味菠蘿飯,拍了照片發給她看,她說「下次回來做給我們吃吧!」二十多年,角色更迭,該我照顧她了。此為後話。

* 傣味是傣族食物的統稱,傣族主要聚居於雲南西雙版納等地,與泰國的主體民族泰族有文化淵源。

** 「一旦決定,毫不含糊」

 

傣味菠蘿飯做法

  1. 糯米提前一天用冷水泡好;
  2. 水平切開菠蘿(垂直切適宜放蒸鍋,水平切適宜放蒸屜,水平切易熟);
  3. 取出菠蘿肉,並切小塊,菠蘿汁備用;
  4. 糯米與菠蘿塊、菠蘿汁混合,放入菠蘿內;
  5. 上鍋大火蒸 40 分鐘;
  6. 取出菠蘿,加豬油(沒有就用植物油)、白糖、各種果脯及葡萄乾,攪勻;
  7. 繼續蒸 20 分鐘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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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二:素餡包子裡的豆芽

在廣州的早點鋪子門口總掛著一張「天津灌湯包」的廣告,當時的男友*不厭其煩地解釋:灌湯包不是天津的,天津包子就是薄皮大餡的普通包子。去過許多次天津,石頭門檻的素包卻是直到去年暑假在北京實習的時候才第一次吃。男友的大舅媽是個微胖的中年婦女,聽說我們在外面吃素包,清亮爽朗的聲音傳過來「下次上舅媽家,舅媽做給你們吃」。

直到男友假期結束返回香港,我還樂此不疲地每週往返於京津兩地之間。那天我下午翹班,一個人跑到不知是天壇還是故宮晃蕩,接到他媽媽的電話「晚上早點兒回來,舅媽給做了素包」。就這樣趕回家去,那是個北方典型的單位小區,矮矮胖胖的居民樓,樓外是昏黃的路燈和矮籬笆圍著的綠化,樓裡是寬闊而黢黑的樓梯,還放著幾輛落了灰的自行車。舅媽家的房子不大,裝修也不再符合潮流,四個人一起吃飯不免有些局促。我和他媽媽剛一進屋,大舅舅媽就張羅著捧出了一屜包子,廚房裡還熬著小魚,小米粥和涼菜早就擺在桌上。席間也許在說住在日本的表姐和她的孩子,也許在說男友在香港的生活,也許在說二姨父的病情和我的工作,還有就是這素包的做法。

素包的餡料多而繁雜,唯一讓我記住的祗是個豆芽。原因是她的一番話:「舅媽大早去買菜,回來就開始摘豆芽,這豆芽的頭尾都得掐掉,才是最好。可舅媽的眼睛不好使嘍,這麼一堆豆芽摘到了下午才算完事兒。再帶著叮噹**出去溜達一圈,一天就過去了。你要是自己做,怕麻煩就別掐了。」

後來我返回海德堡,買了豆芽打算做水煮牛肉,想起那個場景,就想掐掉豆芽的頭尾試試。可沒掐到三分之一我就不耐煩了,一根一根地伺候,是什麼時候才到頭啊!一邊把豆芽拿去泡水篩選,一邊我眼前又浮現起那逼仄的廚房,兩孔的煤氣爐,小格子的瓷磚,竹子編成的篩子,腳邊懶洋洋的叮噹,昏黃的路燈和黢黑的樓梯來。

* 八卦人士請點擊右上角小紅叉。

** 叮噹是一隻白色的京叭狗,在我離開天津後幾個月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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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之一:蘇黎世的飛水

剛放暑假的時候,我去蘇黎世探望兩個在廣州學德語時認識的師兄。

抵達的時候是中午,陽光明媚到令人髮指。二師兄在火車站接我,吃過 Fondue 以後我們與大師兄會合,進行短暫的城市觀光。聽著他們用粵語根據建築風格討論教堂的建成時代,我安心地跳進頭腦簡單四處閒逛的小師妹角色。末了,我們坐在蘇黎世湖邊上,看天鵝、曬太陽、說著兩年沒見變化真大的口水話。沒有很特別,就是特別之處了。

之後我們去買菜,不看照片,我能記起的菜式包括咕嚕肉、煎魚、霸王花煲豬骨以及黃燜兔肉。前三樣是二師兄做的,準備過程中的幾段對話我至今還記得。

(我在清洗豬骨,然後放進鍋裡和冷水一起煮)
「洗唔洗再煲多一煲滾水?」
「點解要煲滾水?」
「煮到出血沫之後,要倒咗啲水噶嘛。我媽咪都係同時再煲一煲水,咁之後就直接換嘅。」
「我屋企係直接潷走啲血沫就算嘅喇。」
「哦,咁就潷走啲血沫喇。」*

(二師兄在給魚塊化凍)
「你知唔知吖,煎魚有個很重要嘅竅門,咁樣煎過嘅魚至香喇。」
「…… 唔知。」
「要用黃油來煎。」
「原來係咁。」**
(煎完之後,上桌以前,他又放了些其他調料,包括胡椒粉和 Oregano 粉,還撒了一把蔥花,擺放整齊)

第一段對話發生的時候,我心裡在默默讚歎還有比我更高要求的廚子,正準備要去改進自己的習慣,卻被師兄更大度地包容了。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在我腦海中飛水的細節總免不了和一些其他事情聯繫起來。他看著床邊的工作台,說起那個異地長跑了十二年卻在幾個月前最終分手的女友「最喜歡在床上工作」;他走到窗台抽菸,提到「因為知道你要來,所以開窗透氣了兩三天,不然屋子裡一陣菸酒味」;還有些沉默的時刻,比如看著所有雙人床上用品發呆,比如給我展示那些建築模型,回憶起通宵工作的夜晚。也是這個人,轉天我起床去梳洗,他變出一頓早餐來——我總覺得如果不是有人到訪,他會蓬頭垢面地餓著肚子玩 iPad。

在我皺著眉頭苦笑憋出幾句關於男友不靠譜的評論的時候,他也皺著眉頭,說「嚟啲嘢幾年前我女朋友都同我講過」***。可是他不靠譜?這個溫和細緻又顧家,甚至都有些隱忍的形象,我一時間很難跟「不靠譜」、「沒有責任感」聯繫起來。當然他也是從十五歲長大到二十五歲,跟女友的分分合合的事情祗有他自己清楚,可是每當我想起瑞士、想起煲湯、想起他來的時候,總想起那句繞指柔的「哦,咁就潷走啲血沫喇」*,然後就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第二段話,類似的問題一年前在北京就出現過,發生在一家門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的北京館子裡,食物是紅燒帶魚。同樣的橋段,不同的背景,生活總會跟我們開個玩笑呢。

 

這樣的文章從另一個當事人或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很可能祗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祗是把自己固有的想法套入一些說得通的事實裡去,再放大或縮小到符合邏輯的尺寸,存在記憶裡。人類學裡管這種現象叫「the Expectancy Effect」,我才學沒多久。可是事實有多重要呢?重要的是探尋其中的內涵和意義吧,這是我觀察和思考的呈現,這是我感知後(也許進行了思考)的反芻,這本身就構成一種事實。這是題外話了。

*
「要不要再煮一鍋開水?」
「為什麼要煮開水?」
「煮到出血沫之後,要把水倒掉呀。我媽媽都是同時再煮一鍋開水,然後直接換掉的。」
「我家是直接把血沫舀走就算了的。」
「哦,那就把血沫舀走吧。」

**
「你知道煎魚有個重要的竅門,這樣煎完的魚會很香的。」
「…… 不知道。」
「要用黃油來煎。」
「原來是這樣。」

***
「這些話幾年前我女朋友都對我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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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記憶:序

大半年前偶然看到一篇文章,名為《我做,你吃》。裡面每字每句都寫進了我的心裡,「如果你認識一些人,他們非常會吃,或者非常會做,或者他們大部分的記憶都和食物相關,相信我,他們在說,他們需要愛,需要安全感,需要接觸,需要你。這一定不會錯的。」

我並不擅長吃,除非同時嚐試,否則分不清東北大米與泰國香米的區別;也不知道每道菜撒一點糖能夠提鮮的真實作用;在德國這麼久,選啤酒還是憑直覺。但做飯是尋覓了二十年終於找到的愛好,人生中的大部分記憶,尤其是那些瑣碎的、細膩的、感情上的記憶,確實總與食物有著絲絲縷縷的關聯。

另一件不擅長做的事情,大約是遺傳了父親,是表達自己的感情。倒不是說沒有感情,而是不懂表達。愛一個人,就為他考慮許多,恨不得掏心掏肺,卻迷惘在簡單和複雜的十字路口上。晚飯是應該準備西紅柿雞蛋湯,還是蟲草花燉肉糜,我問自己的直覺,直覺祗告訴我「要愛他」。愛一個人,就會對他有所期待,那種「許我個未來」的期待,卻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週末足不出戶花三小時做一份梅菜扣肉的等待空隙,可以一起看看窗外的陽光燦爛或是白霧茫茫,但是他會更操心自己未完成的報告麼——我怎麼知道。也有人從聖誕市場上買來還燙手的栗子,或者削一根兩百年的窗簾桿給我做擀麵杖,或者答應在下次見面時請我吃壽司,我默默記住了,心底藏著溫暖,懷著感激,等到人走茶涼,對方一句「你不懂欣賞我的好」,才恍然大悟又追悔莫及。

遇上對的人,也許就像遇上對的食材,不論是清蒸黃燜還是紅燒,味道都會很好,現如今我對食物有足夠的信心做出自己的判斷,對於人,還沒有那份安全感。與其等待,不如奔跑,於是就有了這個《食物記憶》的系列文章,讓我用更 explizit 的方式來表達感情和擁抱世界吧。

世界,你會抱回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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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女人一台戲

與 M 小姐和 E 小姐認識不過三年,在我尚未滿廿三歲的生命中,這祗是個零頭而已。最近她們搭上飛機,重新回到祖國懷抱,想想在未來的兩個多月裡不能濫用 O2 的 Flat-rate 肆意騷擾她們,我的心中悵然若失,寫篇破文,聊以自慰。

【相遇】

還記得大一剛入學的時候,我對這所擁有全亞洲最長教學樓的高等學府毫無好感,祗有一面之緣的朋友不遠萬里要介紹個姑娘給我認識,我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撥通了電話——荔園二樓,那是我第一次見到 E 小姐的地方。

E 小姐和 M 小姐一樣高,軍訓時站在一起讓教官很糾結,不知道該把誰排在第一個。後來她們申請德語專業課免修,每週不超過十課時,共同虛度無數光陰,偉大友誼由此建立。

至於我和 M 小姐,按理說我們早在 04 年就互相知道對方了——可是陰差陽錯大家即使在 做交換生的時候都沒有聊過。倒是 E 小姐給我們牽線搭了個橋。

【相識】

我們仨的共同點是:課比一般人少,都有申請德國大學的計劃。於是大家有事沒事總約著去校門口的燒烤店吃個飯喝個酒,或者 E 小姐已經相當有人妻風範地會用電飯鍋給我們煮糖水或者下麵條吃。

經歷了去老川坊無法一次點完所有想吃的菜很不過癮的事件之後, M 小姐用當時還叫『校內』的偽 Facebook 發表了一篇名為《聯名誠徵 陪三》的日誌,闡述我們三個女人找男人陪喝酒吃飯聊天的訴求,還允諾教德語。回帖湊熱鬧的人不少,真正敢來的不多。實際上當時 E 小姐在校學生會混得風生水起,來陪吃飯的男人一多半都是她帶來的。想來那些男生們各有各精彩,算是我的人類學學前培訓。

大一下學期我們已經頗為熟絡,開學不久後我們召開第一屆睡衣轟趴,主題是歷久彌新的烹飪,當時的設備異常簡陋,能產熱的就是一隻電飯鍋,而且祗可以選開或者關兩檔。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每天吃得心滿意足,並且在 M 小姐帶領下立正站好靠著宿舍鐵床架看 Garbo 的黑白默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直到睡著。

另外不得不提的是珠影超市的大叔,他無數次幫我們用開瓶器撬開大瓶的冰鎮啤酒,眼神一次比一次詭異。還有那操場的雙槓上,我們無數次抓男生問他們『如果我們重新投入自由市場,是否會有人要』這個至今無解的問題。哦對了,六一兒童節我們去飯堂打了一公斤的米飯,在宿舍樓道裡酣暢淋漓地吃咖哩雞。

【相知】

經歷過炸掉亮馬河的衝動 APS 的洗禮之後,我們各自得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雖說不在同一個城市,但對我們而言,重新回到德國這片土地上,這裡不陌生,還有幾個值得信賴的人在同一時區 stand by。

兩年的元旦,我們都在 E 小姐那裡度過,第一次是三個人,第二次是六個,明年的第三次,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們的感情總是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M 小姐的兩難,E 小姐的糾結,以及我把生活過成 Drama 的超能力,是我們永遠說不完的話題。我想我們都是好姑娘,問題祗是我們有時太聰明了——又沒有聰明到可以裝傻的程度。在此我希望 M 小姐能平衡好高級趣味和低級趣味的矛盾;E 小姐不再做男人和媽媽之間的夾心餅乾;而我自己,能有個平靜美好的新開始吧。

除此以外,M 小姐愛做麵食,E 小姐擅長各種複雜的菜式,我就算比較會做粵式點心好了,大家也會就此交流一番。我在用的擀麵杖是 M 小姐的 Gastvater 用家裡兩百年的窗簾棍截下來塗上清漆郵寄過來的,而我做的酒釀用的是 E 小姐在首都買來的酒餅。

三個女人一台戲,我們的戲 was, is and always will be 很精彩。

祝福妳們,我愛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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