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放暑假的時候,我去蘇黎世探望兩個在廣州學德語時認識的師兄。
抵達的時候是中午,陽光明媚到令人髮指。二師兄在火車站接我,吃過 Fondue 以後我們與大師兄會合,進行短暫的城市觀光。聽著他們用粵語根據建築風格討論教堂的建成時代,我安心地跳進頭腦簡單四處閒逛的小師妹角色。末了,我們坐在蘇黎世湖邊上,看天鵝、曬太陽、說著兩年沒見變化真大的口水話。沒有很特別,就是特別之處了。
之後我們去買菜,不看照片,我能記起的菜式包括咕嚕肉、煎魚、霸王花煲豬骨以及黃燜兔肉。前三樣是二師兄做的,準備過程中的幾段對話我至今還記得。
(我在清洗豬骨,然後放進鍋裡和冷水一起煮)
「洗唔洗再煲多一煲滾水?」
「點解要煲滾水?」
「煮到出血沫之後,要倒咗啲水噶嘛。我媽咪都係同時再煲一煲水,咁之後就直接換嘅。」
「我屋企係直接潷走啲血沫就算嘅喇。」
「哦,咁就潷走啲血沫喇。」*
(二師兄在給魚塊化凍)
「你知唔知吖,煎魚有個很重要嘅竅門,咁樣煎過嘅魚至香喇。」
「…… 唔知。」
「要用黃油來煎。」
「原來係咁。」**
(煎完之後,上桌以前,他又放了些其他調料,包括胡椒粉和 Oregano 粉,還撒了一把蔥花,擺放整齊)
第一段對話發生的時候,我心裡在默默讚歎還有比我更高要求的廚子,正準備要去改進自己的習慣,卻被師兄更大度地包容了。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在我腦海中飛水的細節總免不了和一些其他事情聯繫起來。他看著床邊的工作台,說起那個異地長跑了十二年卻在幾個月前最終分手的女友「最喜歡在床上工作」;他走到窗台抽菸,提到「因為知道你要來,所以開窗透氣了兩三天,不然屋子裡一陣菸酒味」;還有些沉默的時刻,比如看著所有雙人床上用品發呆,比如給我展示那些建築模型,回憶起通宵工作的夜晚。也是這個人,轉天我起床去梳洗,他變出一頓早餐來——我總覺得如果不是有人到訪,他會蓬頭垢面地餓著肚子玩 iPad。
在我皺著眉頭苦笑憋出幾句關於男友不靠譜的評論的時候,他也皺著眉頭,說「嚟啲嘢幾年前我女朋友都同我講過」***。可是他不靠譜?這個溫和細緻又顧家,甚至都有些隱忍的形象,我一時間很難跟「不靠譜」、「沒有責任感」聯繫起來。當然他也是從十五歲長大到二十五歲,跟女友的分分合合的事情祗有他自己清楚,可是每當我想起瑞士、想起煲湯、想起他來的時候,總想起那句繞指柔的「哦,咁就潷走啲血沫喇」*,然後就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第二段話,類似的問題一年前在北京就出現過,發生在一家門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的北京館子裡,食物是紅燒帶魚。同樣的橋段,不同的背景,生活總會跟我們開個玩笑呢。
這樣的文章從另一個當事人或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很可能祗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祗是把自己固有的想法套入一些說得通的事實裡去,再放大或縮小到符合邏輯的尺寸,存在記憶裡。人類學裡管這種現象叫「the Expectancy Effect」,我才學沒多久。可是事實有多重要呢?重要的是探尋其中的內涵和意義吧,這是我觀察和思考的呈現,這是我感知後(也許進行了思考)的反芻,這本身就構成一種事實。這是題外話了。
*
「要不要再煮一鍋開水?」
「為什麼要煮開水?」
「煮到出血沫之後,要把水倒掉呀。我媽媽都是同時再煮一鍋開水,然後直接換掉的。」
「我家是直接把血沫舀走就算了的。」
「哦,那就把血沫舀走吧。」
**
「你知道煎魚有個重要的竅門,這樣煎完的魚會很香的。」
「…… 不知道。」
「要用黃油來煎。」
「原來是這樣。」
***
「這些話幾年前我女朋友都對我說過」